送上love love饼,你好吗?


人走了,要怎样的风光祭奠?要怎样的日后奉拜?
心跳停止,一切成空。偏偏失去之后,才会朝思暮想。
阴阳两隔,是肉身。
再多的刻意追思,都换不到真正相聚。
我们错过太多共度时光,蓦然回首,嗟悔无及。

当我知道我永远我已经永远永远失去你以后,你吞下一口急促大气,我跑出屋外望着黑朦朦的天,用力揉擦眼睛,满满一手背的泪。
清晨六点十分,那日。
天一点也不清,下起好大的雨。在你离去,马上就下。
弟弟走来拍我的肩膀。不要太伤心,是这样的。他说。
这样,又是怎样的?
我们的家,从来不会有谁说得出感动人的话,也不会有亲昵的举动。日子在各忙各的,一天一天过去。我只知我慢慢长大,却忘了你也慢慢衰老。
朱自清写过一篇《背影》,讲的是父亲留给他的记忆。你走了,我也写了一篇。
整理你的衣物时,我才想到,一件衣服也没帮你洗过。最后,我这么写。
这些年,我都自愿在帮跟我同住的女孩们洗衣晾衣晒衣收衣。她们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,有缘份同在一屋檐下数年,她们的衣物我也洗了数年。回忆起来,大概还记得谁谁谁的穿衣品味。而你呢?我完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⋯⋯。你是我应该亲近的人啊!我应该为你做很多很多事,却一件也没做。
记忆中,几乎没有和你住在一起的画面,怎么做?

2007,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一年,我差点死去的一年。
年初一,我打电话给你,说我不回来了,中秋才回。中秋,你能不能再回家一趟?你答:嗯。我托人带了红包给你。你答:人没回来,不用给的。
没想电话一挂断,你的声音就成了绝响。你忘了跟我讲万字票,你知道吗?我每次见你或是打电话找你,你总是讲梦到什么字啰看到什么车牌啰⋯⋯
年初九,我在地铁站两楼高的梯格滚落下来。没事。
三月,舞蹈时脚筋弄伤一根。
四月初,听说有个医生很厉害,脚差不多消肿了,还皮痒痒跑去看医生。拿了全是切成半片的超小的药,服进体内,人迅速消瘦,像极被压扁的肉干。还来不及去想是怎么一回事,有个半夜惊醒过来,有如抹上辣椒,前脑后脑热烫,不断拉扯!晕晕昏昏麻麻的,蹲在浴室内用冷水淋了好久的头。心跳得好快,感觉不能呼吸了,站也站不稳了,我就快死了。
看了几个中医,其中一个说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,就是回去跟那医生拿解药。写武侠小说咩?我清楚自己身子不太能承受科技,连panadol都不敢吃,竟相信厉害在敢敢给强烈药的家伙,只能怪自己糊涂。
四月中旬,你突然昏迷。弟弟开车到吉打将你载回来,放在北海医院。电话上他叫我要有心里准备,我整粒头仍是乱糟糟的,想着什么时候会死掉,我要如何回去看你?过两天又听说你突然清醒了出院了壮到能打老虎了,我的情况在恶化当中,时不时呼吸困难,但大大大大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你一直追问我什么时候回家,说有话跟我说。
五月,烧来了又退,退了又来,你开始乱讲话,却还记得我和你的中秋约定,每天都问我是不是八月十五才能回来?弟弟在电话上告诉我这些,我的心酸楚得很。你不能走,我也不能走⋯⋯天啊,世界再怎么不美,我们还不甘愿走!!!!!

决定硬撑回家的那个晚上,你高烧紧急送入医院。我回到家时,他们说你没再醒来,你即使醒来,是一个中风病人了。
我每天到医院握着你的手,跟你说话,你听到吗?你要跟我说什么?你起来跟我说啊!你为什么不起来?????
我对你说了好多肉麻的话,从小到大都没在你面前说过。真是可惜了,你只会木头般躺在那里。
病情转为肺炎,医生宣布你只剩不到三天的时间,与你不共戴天的她也来看你了。
你睁开了双眼,不停地流泪。多少年后的第一次四目交触?多到算也算不清。我拉她的手与你相握。你放心吧,她终于原谅你了,你俩的今生仇恨已了。

六月初某日凌晨四时许,无助的我坐在救护车里,望着无助的你躺在那里。我们这回不是去医院,我们是回家。弟弟的车在前面带路,你看你看!槟威大桥到了!
爸爸,过桥!
爸爸,过桥!
爸爸,过桥!
⋯⋯
你不要哭了好不好?你已经哭了几天。印象中的你是从来不哭的,即使必须离家,长年独自在外过活,也不曾苦着脸。
我好想摸摸你,但是不可以。他们说,我也不可以让你看到我的泪。你快到另一个世界去了,我碰触你,你会痛,你会因为我的不舍而起嗔。我只好转身,给你看我的背。我偶回头,与你泪眼相对;行走的车子摇摇晃晃,你的脸看起来一忽儿大一忽儿小。
爸爸,不要过桥!
我心中呐喊。
过了桥,回到家,插在你身上的各种机关全部除下,你就非走不可。
怎么办才好?过桥,还是不过桥?我的喉咙堵住,说不出话了。就像我在佛堂跪在神前,他们叫我点灯祈求让你早点解脱走好⋯⋯我任由泪水滴落,什么也说不出。
身心煎熬,何止疲惫不堪?高人翻了翻通书,说戴了孝,我的情况就会好转。方言有句“西北hou”,形容很好;那我不就是“死了父亲会很好”?天,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?

脑海中的你,没有脾气,最大兴趣也最厉害的就是研究万字。弟弟到亚罗士打你的住所清理遗物,说你留下了一百万,要不要载回来?
什么东西?七大箱满满的万字票根!
你用尽一生,苦心修练这门招术;去到西天,好像马上成仙了哦!
你的死亡证明书号码,按照那本你翻到烂的《大伯公万字册典》说法,是“三张钞票”的意思。两个弟弟和我,一人分得一张,你是这么设想周到的是吗?你从来没将女儿看成泼出去的水或是赔钱货。我后来知道了,你急切等我回来,是要告诉我,你有一笔存款,你要分我一份。
与你有关联的号码,如你的生日身份证号码灵位编号⋯⋯,在你走了不久,都开了。我上下班经过的天桥,地上写着一个特大万字,我每天踩着走过,也开了头奖。
我不是要鼓励迷信,而是确确实实发生的事。我没法解释什么,只能看成你做仙了你在保佑我们。
对万字有感应,是因为我体内有你的血脉?还是你将功夫传给了我?讲出去,也没几个人会信。有什么关系呢?这样不可思议的记录,存放着,让你后人对你略知一二,原来啊你还有异人才华。(真是爱讲笑!)



梦过你几回,最深刻的一回,你急急带我去一个地方。好多的月饼木模!你挑了两支,塞给我。我记不起那模是圆是方,倒忘不了你开怀的笑脸。
你走的那年,中秋,我带着亲手做的月饼回家。最初约定是为见你,最终见到的是一个香炉。
她——我的母亲,在你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之后,为何突然不憎恨了?为何变成思念?我真不明白。你的忌日快到,她已问我几次,要不要回来拜你老爸?以前你久久回来看看,我们叫你一声爸爸,她都会不高兴。生前死后,差别那么大。
再多的刻意追思,都换不到真正相聚。我们错过太多共度时光,蓦然回首,嗟悔无及。
人走了,要怎样的风光祭奠?要怎样的日后奉拜?说得难听点,有些是为面子做做。我们给你办了全斋丧礼,最后一程,不拈杀气,求能减孽。无大鱼大肉款待宾客,还担心你不喜欢。
我一天往棺木绕无数回,端量你容颜。从来不曾这样仔细地看你,在你活生生的时候。平时大家都在嚷没空,只有碰到家里死了什么人,才有空⋯⋯手上一直放不下的事,怎到这种情景统统能放下?讽刺啊!
你变得好年轻,完全看不出刚大病一场。你可以去拍偶像剧哦。我是说,原来我爸爸是个美男子。(不是讲笑的。)
没有化妆,没有打防腐剂,还能容光焕发,想是你好满意这场安排,你有净化到。

努力回想跟你在一起的片断,凑出几个画面:
你将小小的我放在摩哆篮里,在村子里兜风。
你买了块奶黄bola点花布,叫妈妈给我做裙子。
我看了恐怖片,不敢睡,整夜把你摇醒。
我半夜背讲稿背剧本,吵得你不能睡。
我坐了一夜长途车,再赶到北海总车站。见你在喝咖啡,我坐下来,你滔滔不绝讲万字。我剥花生,你说没牙齿吃。去吉打的车来了,你拿起袋子匆匆就走。
差不多就只有这些,你给我的回忆。
2007结束前,我想为牙齿吃不动硬东西的你,做一款不用咀嚼的果仁饼。像有人种下一棵树,纪念什么的⋯⋯
那饼,我取名叫“幸福快乐”。腰豆磨得极碎极碎,含着泪水来磨。
你吃得到吗?拒绝去想这个问题。
心跳停止,一切成空。我其实是这样想的。但偏偏失去之后,才会朝思暮想。
我以为你有时间等我,是错的。一切无常,走下去,谁都会走到尽头 ,我也没时间让人等。
也许我能再见到你,在那个世界。我假假当它是一个重逢希望,那我就不再害怕死亡。

你好吗?我这里刚下过一场雨,你那里呢?
那里没有投注站,我去找纸和木枝,做一个烧给你。日子好过,你要感谢有我这种pattern的女儿。
妈妈说,遇到我的小学老师,老师告诉她,我是他的女儿就好。也许我是,今天我做了大医生;但我很满意,你是我的父亲。你给我平凡,平凡给我简单,所以我容易快乐。
要不要,我再粘几只马给你?哈哈哈
这样说说,能感觉你还在。阴阳两隔,不过是肉身。
我无须在什么特别日子,特别为你做什么。
你的魂,一辈子住在我的心,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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