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看她的眼,不看她的眉,只看她的背。李豪。



李豪走了。
走的那天,2009年5月3日。94岁。
2009年10月11日,在新加坡大会堂举行的“李豪追思会”,出席者将近500人;多名中国声乐界人士千里赶来,还有来自新加坡政坛和艺术界的。
报章称李豪为著名指挥家、声乐家、音乐教育家。追思会上,悼念感言中有一句:李豪是中新文化交流有力的推动者。
我想起李豪笑着对我说:“我什么家都不是,我只是一个老人家。”
那爽朗豪迈笑声,至今我还记得。当时,她的身子已经不好,却能谈笑风生依旧。

接下戴文锦校长的回忆录,前后两本。断断续续撰写打稿排版,历时三年。戴校长早上送孙子去上学,不时开车弯过来,在我住家楼下与我研讨编务。李豪教过他音乐,从他回忆录的字里行间,看得出他对这位老师有多敬仰。有次我开口,请他带我去探望李豪。他说,李豪中风行动不便,不喜欢有访客。
我见到的李豪,其实已中风多年。凭她的过人毅力,八十几岁高龄还能压住病魔。访她的那天早上,阳光很好。我怕晒,撑着伞,走过一户又一户,看门牌找她的家。
远远见有个老人,穿着整齐讲究,身体微倾一边,站在铁门外。我走过,她专注地打量我。
“你是李豪?”我开门见山问,没有客套称呼。
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不喜客套;即使知道,要见的是重量级人物。
“你就是——”她停了停,没念出我的名字。“我出来门外等你,怕你找不到。”
随她进入屋内,她要我念一遍自己的名字。
我不解,又不敢问“为什么”。像学生在老师面前,好听话地大声念书:“li – shan – yu”
她点了一个头。“很多人把‘语’念成 yi,错了。”
原来预早准备,考我的华语标准不标准。
还好没被吓到。我们坐在一张米色沙发上谈,谈到兴起忘形,我还击掌。
“我看你很可爱,留你下来吃饭。”
这句赞美,是李豪风趣之言,却令我尾巴翘得高高。
《南洋艺术》季刊编辑打电话来探问:“访问顺利吗?”
我才知道,大家认定这是一个不容易访的人物,不敢去,所以叫我去。李豪的个人资料,也是我见了李豪之后,当面收集而得。送死不成,凯旋归来。是,惹人反感,我也要说:我骄傲!

那饭,其实早就算进我那份。李豪重视到访者,像我这么一个阿猫阿狗般的陌生人,她也当贵客款待。
先喝汤。喝汤的碗,之后用来盛饭。
“在新加坡,水很珍贵。这样做,可以少洗一个碗。”李豪说完,筷子夹了几片新鲜青辣椒,津津有味吃起来。“青辣椒真好吃。”
毫不经意说如何省水,话题马上又一转,让我知道她是多么爱吃新鲜的青辣椒。这顿饭,在毫无压力下吃完,接着是水果上桌。
她丝毫没嫌我青嫩。年龄上,我跟她之间横着几条大沟;学问上,我肯定不够与她讨论。她主动和我分享生活点滴,我感到莫大受宠。

客厅挂有一幅很久以前的杂志封面,封面人物是个美女。
“我曾经参加选美获胜。”李豪笑说。
挂在墙上,给美丽留下永恒记忆。有才无才,是女人,都有爱美天性。如今我悟到这点,并非强调以貌取人;相反的,越来越觉得内在光辉才是最美的。
李豪的美,在我与她对话中,一点一点潺潺流泻。
以上所提琐碎,不曾写在访稿中。隔了九年,写在这里,算是补充。



你的艺术生涯,可说是“琴棋书画”样样通。应该称你什么家?音乐家?画家?作家?⋯⋯
老人家。
(这答案令我哈一声大笑,后来拿来当标题。失礼了,但绝对没有“不敬”的意思。
她叫我去看她的一篇文章《专家何其多》。她这一生,并不着重名利。 什么家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很多时候,人家叫她“李豪老师”。)

翻看你年轻时的照片,无可否认,才华美貌兼具。懂得声乐,歌又唱得好,为什么没当上歌手,而做上指挥家,专门背向观众?一张张上台表演的照片,影的都是背后,根本看不到正脸。你是名副其实的影后。
哈哈⋯⋯这个你可以写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从来没想过要出名,我也不化妆的。有一次衣领太阔,用两支别针夹密就上台。给观众看背后就够了,他们是来听合唱。只要我指挥得好,演出能圆满成功,够了。

(每次上台,背朝观众,只有两只手在摆动,还是有人大赞好看。我想那是她指挥非常了得,呈献了震撼人心的场面。45岁时,她仍然把握机会出国进修指挥,不间断地精益求精。)


你也在幕后默默教学约有50年,桃李满天下。你的学生,来自各行各业;甚至是家庭主妇,你都收为徒?
你有很大的兴趣,学习态度诚恳,我会给你更多的东西。
他们很多是从零开始,对音乐一窍不通,只不过很有兴趣。有些跟了我十几二十年,三十年的也有。学费多少无所谓,不收费也可以。
他们跟我学,我也跟他们学。教学教学,一面教一面学。像朋友一样,有说有笑。你可以骂他,也可以打他。哈⋯⋯

你很会骂人?
我们做老师的,习惯地改正别人的错误,人家以为那就是骂人。
我们教学惯了,声音比较亮,比较大。我知道我在做什么,是为了人家好,才开口讲人。你不对,我就讲。

(李豪著作近十本,不乏骂人的文章。有次骂了医院的服务态度,后来有所改善。从这点,足以感觉到她的影响力。)


为艺术付出不少时间和精力,为什么你会决定生那么多孩子?养育孩子,需要很多心血和时间的。
你问得很好。
因为,第一,那时候家里有能力;第二,我本身觉得孩子很可爱;第三,我信仰的宗教不赞成堕胎。
有人想要都没有,有人不想要却太多。我的意思是说,有的时候,我们也有艰难困苦的地方——经济的啦,感情的啦,社会的啦。孩子多,好麻烦,对不对?但是,我想也好,我有七个孩子,等于有七个好朋友。他们对我好不好,我不管。我对他们好,我心里很快乐。
顺其自然,我不后悔。他们对我很好。

他们个个学过音乐?学音乐,必须有天份吗?或是遗传?
音乐能修心养性,他们有兴趣,我就送他们去学。
我自己不教自己的孩子,因为有太多的excuse。宁可花一点钱让别人教,完全没有excuse。
学音乐,只要有兴趣,再从旁鼓励他。
至于我,因为母亲喜欢唱民谣,唱得很美;我从小听听,就喜欢音乐,喜欢唱歌。家里给我学钢琴,六岁我就学钢琴。当时我不大用功,好玩。上了中学,才正式学习。
日本攻打中国,战乱时,我的一架钢琴给烧毁了。后来我就到上海受音乐教育。大概二十多岁,想到意大利学习,路经新加坡⋯⋯

(没想到新加坡会是她生命中一块重要的土地。长居于此,成立“李豪合唱团”,并且执教鞭,对新加坡文化艺术音乐等各界,贡献极大。)


某些著名音乐家寿命不长,耳朵聋了,或是眼睛瞎了,你有何看法?
那个时候医学不太进步,而且他们是把全副的精力放在音乐里面,顾不了自己的生命;贫穷病痛都不管,肚子也不管,写曲写到忘了吃饭,这是很伟大的。

搞艺术,搞创作的人,生活多少会有一些波折。太快乐,就创作不出来;一定要有痛苦,你才有源源不断的灵感。
我同意你这个说法。
不过,我很快乐,能够睡能够吃。你问我保健之道,我告诉你,做人要快乐。

快乐?创作要有灵感,有时太快乐,是真的没有灵感。你是创作人啊!
我不是音乐家,不是作曲家。我作一些五分钟、七分钟大合唱,是一些小品,什么时候都可以写,不管什么创作灵感。我尽能力把它写得可以唱,不令人讨厌,就好。

这十多年来中风,你还是很快乐的?
很快乐的,总之比别人好一点。
我有一个很怪的想法,你别笑我。我觉得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,不是来享乐,是来吃苦。吃很多苦,我不怕。

(李豪的快乐之道,也就是养生之道:不要听别人的闲言闲语。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。)


我们通常把和文化、创作有关的东西,或者看来看去都看不懂的东西,叫做艺术。你怎么说?
艺术两个字,范围很广。照我看呢,艺术随时随地都有的。
比方你讲话,怎样讲,怎样问,都有艺术感。包括坐姿,都有艺术感。我觉得一个人,有一点艺术眼光,最好,整个人会完全不一样。
你喜欢某种艺术,就去学习。没有机会学习,就去欣赏。再没有机会欣赏,就去看看高山流水、蓝天白云、红花绿叶,够了嘛!那也是艺术。鸟语花香,何尝不是艺术?
我觉得这世界很美,处处是艺术。有的人很孤僻,整天关在房子里面,四面墙对着他。你看这样的生活,是什么生活?
你艺术修养不高,就多交朋友,多听别人的金玉良言、经验之谈,好过你读十年书。

(李豪的艺术观,很生活,不是我们认为的那种“深奥得怕人”。)


1937,因上海“八一三事件”,不能回母校国立音专,准备到意大利进修音乐。路经新加坡,风景宜人,爱上这里。
1938年,下南洋,被马六甲的蕉风椰影吸引,居留下来,在培德女中执教。
1940年,受聘到新加坡教音乐。
1941年,到香港探亲。一位仰慕者专程飞到香港提亲,诚意感动了她。经母亲同意,同年10月在香港结婚。婚后,定居新加坡,在多间中学担任音乐专任老师。
1948年,赴英伦学指挥。
1952年,回到新加坡,成立“李豪合唱团”。之后,一些合唱团也如雨后春笋般诞生。
( “如果说李豪合唱团有推动力,未免太自大。当初我们只是爱唱歌,在一起唱唱健康的歌,目的就是这样。音乐范围很广,各人看法不同,喜爱也不同。听我们音乐会的人,觉得不错,也组织合唱团;有的人唱这个,有的人唱那个,互相分享,这是好现象。”——李豪)
1960年,再到欧美进修。
1978年,获新加坡总统封赐BBM勋衔。
1998年,获颁“终身成就奖”,肯定了她对艺术界的贡献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83岁,领终身成就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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